宋澄穆持(2/7)

穆持:……难道我资质太过愚钝他恼怒之下要杀我泄愤?

穆持全身一僵。

走得这么快,天才晓得他去的是哪个山旮旯。

争个第一第二有何意义?哪怕宋门秘学当真无人可破,宋门子弟仍属不败神话,从晏国开国十年至今历经数十代,汒山上区区守墓人罢了。

他小心翼翼去瞄宋

不像是生气,又像是在生气。

尽管某方面上也不能说全然无意。

见安稳了,宋家老祖又执笔杆子酣畅淋漓地骂。

这是被冷落几天还乐在其中的穆持。至于他如何成功使得汒山一干鸟兽见之必退三百里,此乃后话,暂先按下不表。

宋澄不是存心要晾他一晾。

穆持磕着山下买的刚炒好的瓜子儿,兴致盎然读起对头山壁上的字。问这小徒安能如此空闲,也无他,新师父直接丢下一叠功法让他自个练,整天仅日暮日升时能逮到影子,他闷得慌,练完功索性去草庐边的小堂消磨时光,不意摸到宋家先人的卷宗手札,愣是把还完好的竹简全翻完了。

松鼠见有机可乘,冲着他的指尖恨恨一咬,耸耸脖颈朝天竖的寒毛,嗖嗖跑了老远。

宋澄:“它惹你了?”

燕兄如何说?

——

还是忘了问来人姓甚名甚了。

这感慨之情在斗笠半遮后越发模糊的脸容上变成了不怀好意的意味深长。

不就是斩了几个蛮子帮一小子开了个国么?老子一没跺脚二没折腾关羽爷,就发个牢骚领个守墓的烂差事,还能扯这么多废话!

之下,还未生出不知武魁宋门的吧?

穆持四下环顾,天色晴好,鸟鸣啾啾,碧草漫漫,阳光普照如暖金色的纱帐,而这宜人的纱帐中,是那小屋前斑斑驳驳欲坠未坠的门板、破破烂烂的窗户纸,是如此邋遢——呸,那叫疏狂放达,不拘小节。

“宋家以前不收外姓弟子。”穆持听见宋澄用那一板一眼的腔调说,“不过,假若你存的只是求道之心,指点一二也无妨,我倒也乐意破这个先例。”

习这一册时他已一十有五,除却悟性,更要求修习者有一定内功根基。可这愣头青……顶多十三。他禁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神情复杂。

“哪会啊!”穆持忙不迭点点头,见宋澄已背身打算走开,他疑惑地叫住他道:“唉,你还没不知道我名字哪。”

宋澄一言不发地站在他面前,风愈凛冽,过分宽大的长衣发出空洞的轻响,好似只罩着一具无血肉的骨架。

“徒徒虚名,你也信。”宋澄道。

“好吧……我错了。”

他默念三遍,见日影偏移,掐算时辰业已不早,又牵念遭风晒雨淋的两具骨骸,心神闪动,身形化风,倏忽无踪。

这些浑话自然不可能传到外头来,也不可能被蠹虫蛀烂,无他,字刻在宋澄那破茅庐后头的山壁上,一撇一捺张牙舞爪,啧,怨气要有多重。

宋澄才明白有所疏漏,收回步伐,慢慢道:“收徒原来是要知徒弟名姓的……好,此事我记住了。”

宋澄还未被送上汒山时看过族谱,宋家那位和燕氏元帝共打江山的老祖宗和他一样,族里少有的单名。

……天家令汒山成了宋家嫡子的牢,宋家后人又在牢内画了一个牢。纯属没事找事,蠢。

前朝宋门,出身草莽,名成江湖,功定开国。

宋澄不晓得怎么与人打交道,这于他甚为陌生,甚至可怖。

提起那不负责任、乱发遮面看不清长相的师父——

宋澄找到穆持时,他正盘腿坐在草堂后断痕齐整的老树桩上,三根手指捏住一松鼠肥溜溜的尾巴慢悠悠地晃着,一个他不知打哪来的瓷盘堆满了瓜子壳。松鼠头朝下尖声乱叫,爪子在虚空中乱抓,脑袋都快贴着地了,那混小子还一本正经地读竹简。

自打五岁被送上汒山,除却几年前误打误撞的来客,他所见过的人也只有教他识字习武的上代守墓人。陪他数年的师父十年前便不在了,入土时还未白首。后来他寻思,人之于天地,如蜉蝣之于沧海,萤火之于明月,再怎想活着迟早要躺在地下,于是他又在师父身边挖了宽两尺的土坑,留作己用。

任谁醒来看到有“人”与己抢食,更甚者还啃断竹简韦编,都不会对这厮太客气。

太祖驾崩,宋族自请以罪身为燕氏世代守墓人,嫡系长子年至五岁,则入汒山侍奉那堆死人骨头。红尘人说他懂得审时度势,是识时务的英杰;说他忠心赤胆,是明恩义的好汉;说他胆小怕事,是软骨头的懦夫;说他诡计多端,是惧一死的小人,空有深谙文韬武略之名,却无疆场斩敌之实。开国将才,也不该恁般窝囊吧?

有山水可看,有八卦可探,有心情就练练功,顺便打打野味摘个野果,夜里住在草堂里抬头就能看到星星,本着安天乐命的精神,这自得自乐骗吃混合的懒日子,穆持还觉得挺有滋味。

穆持艰难地把刚溜到舌尖的话吞下去,他收起剑一点点蹲下来,突然觉得……刚拜的师父,好像有那么点儿不靠谱?

他背手仰头望天,经过一番深入透彻的人生思考和自我剖析,恍然顿悟,徒弟为师父修葺居所、尽诚竭节鞍前马后任劳任怨鞠躬尽瘁——合该是天经地义?

一针见血,恰如其分哪。

兴许不欲他物,只是恋上汒山的碧山翠水,图谋浮生半日闲。

宋澄瞥见那竹简惊异顿生。

他认命地叹了叹,捞起那盏灯笼的残骸。

他别过脸清嗓。

穆持:“……”其实他很冤枉。

他在暮色莅临前阖门出去,黄昏霞光笼罩着山头,一行鸟雀逆风从远处飞入密林深处,好像归家就可安心了。他视线又不觉越过山的那头——那是晚风飐的酒旗,大概是那人说过都城中以花雕闻名的酒肆,然而在半山处看也就五木大小,可他毕竟非鸟雀,飞不过这鸿沟。

夜方暗下,湛蓝尽头还似墨染开般缠绕着几朵红云,绵密的云层如碧水波痕,漾开一圈圈,复于天阑处归于静寂。半山处本不似山下那般暖和,入夜的草堂更显冷清了,风是那么凉,以致他生生打了个哆嗦。

且听那人继续不咸不淡地道:“事先一提,我可不知怎么教徒弟,这几天你先跟着我,待你无趣了,可自行下山。”

他一激灵跳下来,反射性一甩手,后知后觉地发觉手上多了个血窟窿,嘶了声,顾左右而言他:“这家伙不愧是拿竹简磨牙的,咬得还挺深。”

他吹了会风,恍惚想起,他要找人。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至于宋家先祖留在江湖中为人津津乐道的传说,仅是他老人家闲来无事想走一遭江湖,唯顺手而已,端了几个凶名赫赫的魔教老巢。恰逢乱世,芝麻绿豆大小的功德也可传得神乎其神,到百年后更发展到“宋门一人动指可杀猛虎二头,点足可越东岳之巅”,无怪祖宗留书笑骂,能上天入地,岂不是三头六臂的妖魔鬼怪。

咦?穆持耳廓一动。

怎么听怎么有股欲盖弥彰的味道,他苦恼地想。

这种念头,未免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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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鬼怪最后不是被武林人的贪念捆住的,是被昔年生死之交的疑心钉死汒山上的。

未知何时传言四起,宋氏之所以横扫沙场无往而不利,是因坐拥一支潜藏不出的神兵。传到最后辨不出真真假假,莫说晏帝信不信他,天下人都不信他无王莽之心。

但总得找那么点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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